现代版《一九八四》:大家所吃的每一餐饭,吞下的都是大大小小的

这一路上,我认识各式各样的人,从契养户到执行长,从农场主人到屠宰工人,从兽医到政府官员。依照我的新农场矩阵,我调查过每一种类型的农场:大型-工业化、小型-工业化、大型-放牧式和小型-放牧式。我看过形形色色的农场动物:乳牛、肉牛、小牛、绵羊、山羊、猪、蛋鸡、肉鸡与火鸡。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总结的话,有一位科幻小说家写的话很适合。「未来已经降临,」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说:「只是分布得没有那幺平均。」

当我造访放牧式农场时,发现一切都显而易见,因为只牵涉到三个要素:太阳、青草及动物。相较之下,工厂化农场就很混淆直觉,这是因为一种剥夺导致的另外一种剥夺,而这个剥夺又会导向下一个剥夺,盘根错节的剥夺链需要大量解释才能说得分明。

我发现,各地工厂化农场的养殖模式是跟随着美国的脚步在走。第一个被圈饲与商品化的是肉鸡和蛋鸡,接着是猪,然后是牛。这个产业好像会先从它认为比较没有感知能力的动物开始下手,然后才一步一步地往上延伸。

如今,世界上绝大多数的肉鸡、蛋鸡和猪都是被监禁圈饲在工业化农场里。

今天,有多数动物从出生到死亡,并没有感受过太阳照射在背上,双足也没有踩过一根青草。时时刻刻住在永恆的地狱里,悲惨不断延续,未曾有过片刻喘息。动物们活在疾病与衰弱的状态下,历经重重痛苦才得以死去。

农场是现代版的《一九八四》。动物们被囚禁在黑暗中,人们也盲目不见。政党的官方路线在社会上广为宣传,并且轻易地为大众所接受。大家所吃的每一餐饭,吞下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谎言。

「像英国在印度的持续统治、苏联的整肃与驱逐运动、在日本投掷原子弹,这些事情当然都是可以辩解的,」欧威尔说:「只是那些辩护的言论冷酷到令人不忍卒睹。」

农业是一个「人人自由参加」的产业,讽刺的是,它也为人人带来代价与危险。没有人为畜牧业日益扩张的结构负起责任,然而,只要检视其膨胀的躯体,就会看到里面并没有心。

「任何地方的不公不义,都会威胁到其他所有地方的公义。」半个世纪以前,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曾经写下这段话:「我们都深陷在一个相互依存的网络里,命运紧紧相繫,无所遁逃。不论是什幺,若是直接影响某个人,也会间接影响其他所有人。」

动物受苦,人类也会受苦。我调查过的许多农场都深陷在疾病的痛苦深渊之中。世界各地的农场主人向我表达他们的恐惧,深怕疾病大爆发会突然袭捲他们的农场,使得动物遭殃。

这些疾病有禽流感、猪流感,还有最近的 H5N1、H7N9 及 H1N1;有沙门氏菌和大肠桿菌的变种;也有其他农场疾病,如新城病、传染性华氏囊病、钱癣、乳腺炎。

二○一三年还出现一种新的致命性疾病,叫做猪流行性下痢病毒,透过粪便传播,会导致新生小猪急性下痢、呕吐及脱水,对出生七天内受感染小猪的致死率是惊人的五○%到一○○%。美国与加拿大各地已经有数千家养猪场遭到猪流行性下痢病毒的感染,数百万只小猪死亡,巴掌大的身体痛苦地渗出体液。我在加拿大查理的工厂化养猪场里,就很惊骇地看到一桶桶的死掉小猪排在廊道之下。今天,我无法想像那里还会摆着多少桶。

没有一个地方的法令规章宣称,人类的存续是仰赖关在笼子里的下蛋母鸡、狭栏里的母猪,或是驱逐农场的阳光。这些方法并非出于必然,而是短视近利所致;它们既然能够断然崛起,也能被果决地消灭。

我游历全球,深入这个产业的肌理,进行一场文化洗礼,明白各地的人民多半都是好人。就算是在那些我不能宽恕的农场里,我也很感佩所遇到的人。他们除了教导我产业的知识以外,也告诉我人生的道理。

譬如说,布瑞克教导我如何聪明消费,把我的环境足迹减至最小的重要性;而吉姆,我的小牛肉农场司机,则让我知道生命中儘管发生不幸,但还是有快乐幸福的可能;我在黑水屠宰场认识的工人纳德,则用他痛苦的精神状态告诉我,人类的心灵有多幺厌恶暴力,利刃无可避免会反噬自心。

农业的问题并不在于农场主人和工人,而是在于不让他们停下来思考的更大体制。「问题总是出在体制,而不是人。」史蒂芬.柯维在《与成功有约》这本书中写道:「把好人放在坏的体制下,就会得到坏的结果。」

「关于工厂化农场对待动物的真正道德问题,」彼得.辛格和吉姆.梅森在《「吃」的道德伦理》(The Ethics of What We Eat)这本书中说道:「不在于生产者是好人还是坏人,而在于这个体制似乎只有在获利能力受到妨碍的时候,才会承认动物的苦难。」

「你怎幺可以说只是疏忽?」安娜.史威尔(Anna Sewell)在《黑神驹》(Black Beauty)一书中这幺写道:「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疏忽是仅次于邪恶最糟糕的事吗?」

我的调查採访帮助我甩掉自己的疏忽,而是写出我的调查内容则是想要帮助其他人扬弃他们的疏忽。很多人以为动物工厂并不存在,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就好比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监狱,所以就认为监狱不存在。

我的调查较少着墨在放弃肉食,而更聚焦在重新评价生产肉食的折磨做法。话说回来,有关肉品消费方面仍然需要多加注意。我们在全世界吃掉的动物数量多到不可理喻,而且还在增加中。身为消费者的我们往往知道自己想要什幺,但却不知道想要这些的后果会是什幺。唯有付出高昂的代价,我们才能享用到廉价的肉、牛奶及鸡蛋,这值得我们重新省思自己的决定。

「吃工业化产製的肉品,需要一种近乎无知,或现在看来是健忘的英勇行为。」波伦这幺指出。

今天,我们大多数的人吃动物只是因为我们想要,而非出于必要。可是,世界上有太多人正在毫无节制地吃动物,而动物又为了我们要这样光明正大地吃牠们而承受太多的苦。如果肉品消耗量能同时减少的话,大型-放牧式农业会是这个星球的一个可能出路。否则的话,动物的数量本身就暗指一种工厂体制。

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减少肉品消耗量,其中之一是把肉类从饮食中去除,变成吃蛋奶素或全素的人;另一个既简单又受欢迎的全球性运动是「週一无肉日」,响应的人会宣示在星期一只吃蔬食;第三个选择则是在一天的某一餐中减少肉量。

每当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饭时,不要以为只有动物的福利危在旦夕,人类的健康与栖地也正面临危急关头。如今,有无数的研究证实,在饮食中减少肉类并以水果和蔬菜取代,对我们的健康有好处。

而且工厂化农场也对环境有害。为了种植玉米饲养农场动物,森林遭到刬平。每天,全球有好几万英亩的森林,大约是巴黎的两倍大就因此消失,一整年加起来是数百万英亩。尤有甚者,农场动物增加的体重只是吃下去的一小部分,剩下的食物都排泄掉了,大量的粪便汙染土地和水源。

在我的整个考察过程中,每当参观很糟糕的农场后,再去看它们的网站,就会震惊地发现两者之间并无共通之处。

有些网站看起来很像度假胜地的网页,展示大量令人惊叹的照片和五颜六色的卡通图案,它们使用抒情的语言,有时还带着异常的感伤,遣词用字宛如一首诗。它们公然表达出对动物的关怀与体贴,甚至还夸张到大谈「人道宣示」或引述甘地的话。有时候,它们的口气比善待动物组织或绿色和平(Greenpeace)还要更慷慨激昂。

现在我的建议是这样的:开始到农夫市集和专门店採买,这两个地方会使用诸如动物福利与环境永续性等衡量指标,预先替消费者筛选农场。农夫市集或专门店的产品并非全都一定是人道商品,不过和传统的零售业者相比,你可以预期它们的比例会高出许多。好歹你也能提出问题,并且找到答案。

到网站上的「联络我们」页面,打电话或写电子邮件给这家公司,询问是否允许民众参观(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去参观,这都是一个很好的测试)。然后接着问一些它们如何对待动物的具体问题。你可以从下面这些好问题中挑出一些来问:分配给动物的空间有多大?牠们有多少时间待在户外(如果可以的话)?有进行任何一种生理干扰(阉割、剪尾、去喙、去爪)吗?

假如你的问题石沉大海,答案不言自明。

身为消费者的我们,每光顾一次收银机时,就是为某种价值投下赞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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